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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80后作家在日本为何没人气?

来源:东方早报2017-01-04 作者:沈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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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在中国,有几位用中文写作的日本作家颇有人气,如加藤嘉一、新井一二三、吉井忍等,这几位东洋人运用中文的娴熟程度足以让我们中国人汗颜。而在日本学术界,也有这样一个能把中文说得比中国人还流利的学者,他就是千野拓政。

千野拓政何许人也?他是这么解释千野这个姓的:千就是千万别忘的千,野是野蛮的野,千野就是千万别忘记那个野蛮人。千野老师目前是日本早稻田大学文学学术院的教授,长期致力于现当代中国文学的研究。

近些年,他从传统的文学研究慢慢转向文化研究,最大的关注点是当代青年文化,这位年过六旬、有着一头鲁迅般硬朗银发的学者关注的是年轻人最关注的东西:动漫、轻小说、网络游戏、二次元。

作为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的访问教授,千野老师这学期在上大开课。记者旁听了最后的一堂课。有意思的是,课堂结束之际,千野老师向在场的中国硕士生、博士提问道:你们感觉到希望多还是绝望多?

之所以问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他想了解中国年轻人的心理状态。在课后,记者和千野老师聊了聊他对中国青年作家的看法和当今日本、中国青年文化的观察。

中国80后作家的作品应展现中国年轻人的状态

记者:在NHK的中国语讲座上,你把韩寒的《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作为教材使用,为什么选择这部小说?

千野拓政:那个讲座的一个目的是介绍中国的现状和文化,我就想借这个机会,向日本公众介绍中国当下青年人的文化。因为是语言的讲座,所以我主要选择了三个文学材料,一个是韩寒的《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一个是阿乙的小说,还有一个是刘慈欣的《三体》,当时他还没获得雨果奖。虽然韩寒已经过去了一些,但他对中国社会发挥的影响还是不可忽视的。

记者:那你个人怎么看待中国80后这一代作家的作品?

千野拓政:当然每位作家都不一样。比方,笛安是我的朋友,她的小说我是感兴趣的。因为中国没有少女小说,在日本等其他国家,有少女小说的传统。但是笛安的龙城三部曲(《西决》《东霓》和《南音》)可以看成是少女一类的作品,所以比较有特色。阿乙(不过阿乙其实出生于1976年)也比较有特色。但总的来说,80后作家发挥他们的时代精神的不太多。

记者:这些作家在日本的接受度怎么样?

千野拓政:几乎没有介绍过。韩寒的《三重门》有介绍过,郭敬明的《悲伤逆流成河》有介绍过。基本上这一代中国作家在日本没什么人气。有一个可能性是,比如郭敬明的小说百分百原创的不多,《幻城》就是模仿日本漫画,所以在日本读者看来就不是很新颖,他们已经看过这种小说了。

再比方说,张爱玲在中国非常受欢迎,但是日本翻译张爱玲的作品很少。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日本文学里本来就有很多描写女性心理的细腻的东西,那么对于日本读者来说,张爱玲这样的作品就没有特色。

中国的80后作家面对的现实跟日本的80后作家面临的现实不一样。对于他们来说,要做的是怎样在作品中面对中国的现实,展现中国年轻人的状态,而这部分内容没有得到充分的表达。如果能把这部分内容充分表达出来的话,我觉得中国的80后作家肯定能吸引海外的读者。

青山七惠在日本的人气远没在中国那么高

记者:我之前读青山七惠的小说,觉得她写的日本年轻人的那种孤独感、不善于社交、宅等这些方面和村上春树似乎有某种相似性。但这两人是不同代的作家,怎么理解这种共通性?

千野拓政:这个问题很微妙。虽然青山七惠获得芥川奖,但在日本她不算有人气的作家。而她在中国非常受欢迎。

记者:为什么她在日本没那么高的人气,但在中国知名度这么高呢?

千野拓政:这个我也想问你了!一个原因,青山他们的小说也是反映日本社会的现实,但是他们反映现实的方式不太一样。比如鲁迅的小说,给读者的感受是,不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他还会让读者思考。青山他们的小说,确实给读者共鸣,他们觉得社会就是这样的。这样的小说很多,比如今年上半年获得芥川奖的作品《便利店人生》,写的是在便利店工作的女性的生活心理状态。

记者: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当日本读者读了这样的作品后有共鸣,但产生的效果只是对于现状的一种肯定,而不是像读鲁迅那样进而反思现实,产生某种行动的勇气。

千野拓政:对,非常对!这样的作家非常多,所以其实青山七惠不是独特的。我不是特别清楚为什么中国读者喜欢青山七惠,可能他们读了她的作品后,认为日本社会是这样的,或者说,跟中国某种程度上差不多吧。

记者:或者也可能是因为,在文化上日本一直在东亚起着引领的角色。所以当中国读者看到青山七惠这样的小说后,看到日本的“飞特族”后,会觉得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未来?

千野拓政:有可能。村上春树初期进入中国时,也有这样的功能,给中国读者介绍日本社会某种现代化的生活。但青山七惠和村上春树还是有一点不同,中国的读者对村上春树感到共鸣,然后从中获得治愈和救济。

记者:之前你评论村上春树的《1Q84》时,你认为这个小说和他之前的小说有很大不同,村上春树在向我们展现另一个世界的可能性,或者给读者一种行动的可能性,这种变化也体现在他近两年发表的作品中吗?

千野拓政:1995年,东京地铁毒气事件后,他的作品开始发生变化。为什么呢?村上是这么说的,人的一辈子是受伤的过程,但是受到的伤不能直接表现出来,人要通过故事来表现这种伤痛,所以他讲究故事。但是奥姆真理教的教主麻原他也讲了故事,非常荒唐的故事,但是他的故事吸引了非常多的日本年轻人,那对村上来说,是麻原的故事强呢还是他的故事强呢?他认为小说应该有比麻原的荒诞故事更强大的东西。《1Q84》很有意思,描述的是有可能存在的另一个1980年以来的日本历史,跟以前的作品相比,针对现实的要素更多。

文学对年轻人已经丧失了启发作用

记者:在一次活动中,你提到,简·奥斯丁那个时代虽然封闭,但他们的作品帮助当时的人们打开外部的视野,但今天的小说失去了这一功能,这是什么意思?

千野拓政:以前读者看鲁迅、王安忆、莫言等人的文学作品时,会受到某种启发。但现在的年轻人读这些作品时,无法感到那种启示。小说和他们的现实差距很大,所以文学作品让他们感受到真实的功能越来越小。对于年轻人来说,小说已经丧失了启发的作用。

村上春树有可能是无意识中适应了读者群变化的极少数作家之一。年轻人看动漫、轻小说,他们也知道这些作品没有深度,但他们寻求的跟之前的纯文学作品不一样。我相信他们需要有深度的文学作品,但是吸引他们的有深度的作品现在没有。

记者:我看到你的研究文章里说过去的读者追求的是故事,今天的读者追求的是人物(character),什么意思?能举个例子吗?

千野拓政:比方说,《三国演义》里有很多的角色,但是有《三国演义》的故事,才有这些角色。但现在是把这些角色抽离出这些故事,在游戏上玩都可以的。我觉得典型的例子是日本的漫画BonoBono。这个漫画本来没有故事,但里面有不少角色,读者欣赏的是这些角色。

记者:你的这个说法让我想到日本的评论家东浩纪在他的《动物化的后现代:御宅族如何影响日本社会》里的说法,他似乎也有类似的说法。(在书中,东浩纪认为御宅族代表了一种新型主体,他们读取的是一个个小故事,而不是作为整体的提供深层意义的大叙事,他把这类主体命名为“资料库动物”。)

千野拓政:没错,我同意他提出的资料库动物的说法。现在的年轻人不是看一个整体的作品,而是抽取某些部分,自己脑子里有一个资料库,然后形成一个他自己的世界。

记者:东浩纪在讲资料库动物这种新型主体时,还说到他们的交往方式里面是不需要他者的。这个让我想到今天很多报道说日本年轻人越来越性冷淡,他们甚至没有线下的性爱,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虚拟的方式获得满足,而不愿意去线下面对面谈恋爱。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不需要他者的主体?

千野拓政:我觉得不是,东浩纪的思想没有把握好当下的现实。年轻人需要他者,他者非常重要。对他们来说,交往本身是重要的,但交往的内容、交流什么内容不重要。

穷人家的孩子现在上不了东京大学

记者:刚才有学生提到二次元的问题,你认为年轻人沉迷于二次元是逃避现实吗?

千野拓政:当然有逃避现实的成分在,但不能责怪他们。今天问学生,感到希望多还是绝望多,绝望多的占多数。在这么缺乏希望的世界,我们能责怪他们不能面对现实吗?

记者:你之前也写过一个文章,你说日本年轻人是“幸福国度里的绝望青年”,今天来看,你觉得日本年轻人比几年前更绝望吗?

千野拓政:我觉得是分阶层的。在中国,考上硕士的博士的跟农民工遇到的现实肯定是不一样的。日本也是一样,年轻人开始分阶层。我们早大的学生的父母50%以上是早大毕业生,这种情况在东京大学的比率更高。

日本分国立大学和私立大学,国立大学学费比较便宜,以前东京大学的好处是,如果你成绩好的话,没钱也可以上。现在不是了,你要是没钱上补习班,父母不是律师、医生这个阶层的话,考不上东大的。当然,就算你高中、大学拿到助学贷款,这个贷款是要还的,毕业后能不能还掉?

记者:现在不只在日本,在韩国、新加坡等国家,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等地区,年轻人似乎都普遍有种无力感、绝望感。

千野拓政:是的,我以前调查了一些城市和国家,香港、台北、新加坡,这是共通的心理。现在我扩大了调查范围,韩国、印度、美国、欧洲,结果还没出来,但我估计差不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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