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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称呼它一声“琉球”

来源:新华月报2017-12-20 作者:冯伯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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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册封琉球国王使臣所乘海船图

日本吞并琉球一百多年,强力推行自己的文化,强迫琉球民众放弃自己的语言,变更自己的服装,接受日本民族的生活方式。但是要想彻底根除一个民族的文化和精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1991年,冲绳县教育委员会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签署了关于学术交流的长期合作协议,双方拟通过公布档案史料、出版史料汇编、举办学术研讨会、出版论文集、开展学者互访等形式,促进中琉历史关系的研究,并以此为契机,找回自己丢失的历史。1992年,双方共同举办的首届“清代中琉历史关系研讨会”在冲绳首府那霸市召开。此后,每两年轮流在北京与冲绳两地举办,至今已举办11届。两国学者在研讨会上提交的论文编入会后出版的论文集。

2000年,为纪念冲绳县公文书馆开馆五周年,冲绳举办“清代琉球国王表奏文书展”,来自冲绳本地与日本东京、大阪等地的数万人参观了展览。笔者与两位同事作为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的代表携带80件珍贵的清宫原始档案参展。2005年笔者再次参加学者交流活动,有了两次赴冲绳访问的经历。

超出常规的接待

2000年赴冲绳办展,县公文书馆馆长仲村洋子等人放弃周末的休息时间,开着各自的私家车来机场接我们。在馆里我们看到展厅已经基本布置停当,展柜中预先给我们带来的档案留出了位置。我发现在展板上,中国皇帝的画像都被他们安排在最上边的位置,而同一块展板上出现的琉球国国王的画像全部安排在中国皇帝之下。中国是宗主国,琉球是藩属国,冲绳方面的这种安排,一方面可以说是对中琉两国之间这种高下有别的宗藩关系的认可,另一方面更是对数百年来中琉之间历史交往的怀念。接下来冲绳方面对我们活动的安排就体现了数百年来中琉之间延续至今的友好感情。

开展前的头一天,仲村洋子馆长和宫城保副馆长一起陪同我们去县政府。看到那霸市内的街道上和县府门前张贴的不少介绍本次展览的招贴画,宫城保副馆长满脸喜色地告诉我,每周的星期一是县知事与记者例行的会面,接下来工作日程的第一项就是与我们会面座谈。县公文书馆的活动排在了第一位,这位副馆长显得很高兴。我却感到有点儿意外,不论是国际还是国内的交往,都讲究的是对等接待。在国内随国家档案局局长出差,国家档案局是副部级单位,到省里最高是见到省委的副书记或省政府的副省长。去一些热点的地方,别说是省里,就是省下面的一些市,只有党委或政府秘书长或副秘书长出来照个面,也是常有的事。日本的县是国家之下的第一级机构,相当于我们国家的省,县的下面有县教育委员会,相当我们这边的厅局级单位。县公文书馆是受县教委领导的机构,工作人员一部分属公务员系列,一部分为财团法人,类似我们这边的事业单位编制。馆的下面还有一层机构设置,公文书馆论级别大约相当于我们这边的副局级。笔者所在的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是局级单位,与冲绳县教委平级。我们到访,县教委主任或副主任出来见个面,寒暄几句,或干脆全部交给县公文书馆的馆长接待,也不算失礼。没想到相当我们省长级别的县知事会亲自出面,而且与县知事会面后,县里的第三把手,县出纳长也出来会面,原来第二天开展时他要代表县政府出席剪彩。

更令人有点儿意外的是,展览开幕的当天晚上县知事稻岭惠一先生又亲自出面在一家高档的酒店宴请我们。我方三人,加上对方县教委、县公文书馆陪餐的负责人、翻译,大约十人坐了一桌。按我们国内的习惯,主客双方落座后,主人讲几句话表示欢迎,然后举杯敬酒,宴请就开始了。但冲绳方面的安排却显得格外隆重,包间的一角站着一位县教委的官员先致辞。他首先非常谦恭地表示,在这样的场合由他作为代表致辞,感觉很荣幸也很不安,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稿子,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仍郑重其事地念了起来。来前,馆里有同事告诉我,开始与冲绳合作,我馆徐艺圃馆长首次赴冲绳时,时任冲绳县县知事曾亲自到机场接机,而且特意告诉徐馆长,一会儿日本天皇要来,我安排我的副知事接机,而我专程来接你。冲绳方面对与中国交往的感情在接下来的几天让我们有了深切的体会。

今天日本的冲绳县,《隋书》中称为“流求”,《元史》中写作“瑠求”。公元1372年(明太祖洪武五年),明政府派杨戴出使琉球北山、中山、南山三国,分别册封了三国国王。琉球三国也明确表示向明朝政府称臣,正式成为明朝的藩属国。几年之后,中山国灭了其他两国完成统一,中山国国王被明政府册封为琉球王。此后,琉球国一直按照明朝的典章制度隔年进贡,谨守臣节。明朝之后,琉球继续与清政府保持了藩属关系。琉球国王被清廷册封为琉球国中山王。康熙元年,又改封为琉球国王。此后,琉球国不断遣使进贡,历任琉球新王即位时都要遣使请封,从未间断。

1879年4月,日本派出450名军人和160名警察入侵已有200年历史不设军队的琉球国,强行将琉球王室掳掠到了东京,把琉球国改为日本政府直辖县,又将地名改为Okinawa,即冲绳县。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冲绳被日本划为保卫本土的最前线,冲绳12所中学的1780多名少年被强迫编进日军部队中参加战斗而多半战死。日军还把不会说标准日语的冲绳人当作奸细屠杀,冲绳平民被日军充当人体盾牌推向前线抵御美军,中小学生被迫在老师的组织下集体自杀,47万冲绳平民有1/3丢掉了性命,其中有明确姓名记载的就高达122,228人。与平民的死难同样令冲绳民众难以忘怀的,是记载琉球国历史文化的几乎全部档案文献也同时毁于战火。冲绳方面得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馆藏的清代档案中,保存有大量中国与琉球国交往中形成的官方档案,真实记载了琉球国当年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的历史面貌, 为了弥补自己空缺的历史,开始了与中方的合作。

“那是从我们这儿传过去的”

几天的访问与游览中,我们发现印证中琉之间密切交往的例证几乎无处不在。在那霸的一条街上看到很多漆器店,我的印象里我国的福建和江苏的扬州是出产漆器的地方,这里怎么也会有这么多漆器制作出售?他们告诉我,这里漆器的制作是从中国传过来的。在“花之岛”民谣酒吧看演出时,他们指着台上演员手中的乐器说,这是三弦,和中国的一样,是从中国传过来的。在与展览同时举行的讲座上,当地学者小玉正任讲的是至今仍散见于那霸市街巷的“石敢当”,他详细介绍了“石敢当”在中国出现的起源与历史,以及从中国传入的过程。在一处市场里,我想给女儿买一件衣服,陪同的桃源先生看到了,急急地跑过来,边挥手边通过翻译告诉我:“不要买,要买回去买。”我细看了一下,里面标着“中国制造”。又拿起一把漂亮的小阳伞,里面顶上也有四个字“中国湖州”。桃源有点儿得意地说:“都是从中国传过来的。”

一天中午,仲村洋子馆长从家里带了一个饭盒过来,请我们品尝她母亲亲手做的点心,是北京小吃店里常见的麻团,也叫“开口笑”。副馆长宫城保正好进来,问我,中国有这种东西吗?我说有,他马上接了一句,那是从我们这里传过去的。在座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又是一日,《历代宝案》编辑室的室长安里嗣纯先生邀请我们去唱卡拉OK,没想到这里的歌厅居然有好几册中文的歌本,翻检之下大多是很时兴的流行歌曲,找不到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人会唱的比较传统的老歌,换了两本之后我发现有一首名为 《花心》的歌应该是我会唱的,点开后果然是在国内唱过的。不料刚一开口,安里和他邀来作陪的岸本先生忽然表现得很兴奋,两人马上一起附和着也唱起来,他们唱的日文歌词我听不懂,但曲调完全一致,难道这首歌也是从中国传过来的?第二天见到临时在公文书馆工作的中国留学生孙薇女士,说起唱歌的事,孙薇笑得合不拢嘴,告诉我,“花心”这首歌是当地人人都会唱的地道的冲绳民谣,你会唱这首歌,他们当然很开心了。原来正应了宫城保说的那句玩笑话:“那是从我们这里传过去的。”大约一年以后,冲绳县新上任的教育长来北京,我去机场接机,彼此并没有见过面,但他却径直朝我走过来,先不握手,而是伸出大拇指高声说道:“卡拉OK!”我方知他来之前一定是做足功课了。

我回到北京,又一任教育长来访时,我陪他参观故宫。在太和门前的广场上,我向他介绍说,这是我国明清两代的皇宫,相当于你们琉球王国的首里城。他立刻接上我的话说:“首里城,火柴盒,火柴盒。”与北京的紫禁城相比,琉球国的王宫首里城确实是太小了,一座正殿,两座偏殿,规模甚至比不上我国南方一些大地主的宅院。国王也有一处休闲避暑的地方叫识名园,进得门来,全部园景就都收入眼底了。两片湖水边上有一座木头结构的房子,连接两片湖水的水道上有一座小石桥,步子稍大一点儿,两步就跨过去了。整座园子就像一个盆景。孙薇告诉我,当年中国的册封使来的时候,琉球国接待他们的仪式虽然很隆重,但下榻与活动的地方都安排在山下,从不带他们上山,以免登高望远,看到琉球国的国土居然这么小。今天的冲绳人已经没有这种顾忌了,安里先生带我们参观一处中城遗址,就直接上了山。在山顶上他面向南方,右手一指:东海。左手一指:太平洋。山两边的海与洋尽收眼底,冲绳真是太小了。

那霸市里还有一处孔庙,不大的院子里除了一间供奉孔子塑像的厅堂,还有几间殿堂供着关公、龙王、天尊、天妃(妈祖) 。还有记录着明代从福建迁来琉球的三十六姓中的程颂则、蔡温两位名人事迹的颂德碑。虽然矮小的门楼一侧石头上刻着“孔子庙”三个汉字,但这小小的院落却是一专多能,集各路偶像于一体,共同接待着他们各自的香客。

“我要去,代表琉球国!”

在冲绳办展期间,应当地《琉球新报》记者的约请,我给他们的报纸写了一篇有关中琉交往的文章。文章的开头从清政府处理“牡丹社”事件给日本政府的一份照会谈起,那是我读初中上历史课时知晓的。事件的背景是1871年11月27日,66名乘船来中国朝贡和进行贸易活动的琉球人,归国途中遇到大风,漂到台湾,被台湾土著牡丹社民误认作敌人,杀死54人。事件的当事人,一方是中国台湾的百姓,一方是中国藩属国琉球的臣民,与日本并无关系,但日本久已蓄谋吞并琉球,进而插手台湾,藉此为球民出头,向中国挑衅。清政府当年致日方的照会语词强硬,掷地有声:“二岛皆属我土,土番相杀,裁权在我,何有贵国事!”当年历史老师读到这段话时浓重的山东口音、铿锵有力的语调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将近四十年后在冲绳写这篇文稿时仍能一字不差地写出这一小段文字。稿子经孙薇翻译由报社记者取走后我有点疑惑,公开指明琉球为中国所属,这样的文稿当地的报纸会刊用吗?事实证明我的顾虑是多余的,稿件很快就见报了。

中琉文化相通,习俗相近,来这里,出国的感觉并不明显。但也有不同的地方,他们从早到晚频繁地向你鞠躬,一见面先鞠躬,告别再鞠躬,请你上车,请你进门,请你落座,请你就餐,请你讲话等等都要鞠躬。你要直着腰板毫无反应,显得有点儿失礼,要一一鞠躬还礼还真是不太适应。那天闲谈时,仲村馆长问我,来了好几天了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我说,实话实说吗?她一愣,忙说,当然,当然。我说,别的没什么,就是你们一说话就先鞠躬,弄得我有点儿不自在。她忍不住大笑起来,说了一个日本本岛那边的地名,说那里的人鞠起躬更厉害,简直像鸡啄米一样,我们也不习惯,说完又笑了起来。

日本吞并琉球一百多年,强力推行自己的文化,强迫琉球民众放弃自己的语言,变更自己的服装,接受日本民族的生活方式。但是要想彻底根除一个民族的文化和精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次外出参观,陪同我们的一位公文书馆的先生说起日本本岛的人现出一脸的不屑说,他们能说会道,很有心计。另一位接上说,我们跟他们不同,他先做了一个弹三弦的姿势说,我们是这样。接着又做了一个拿枪的姿势说,他们是这样。2005年第二次去冲绳时见到公文书馆一位身体很棒的先生,馆里人介绍说,他是田径运动员,在日本全国的比赛中拿到过名次。那时中国已拿到2008年奥运会的举办权,我说欢迎你去北京参加比赛,他很激动地说,我要去!接着又挥动起拳头大声说,代表琉球!

冲绳大学的上里贤一教授在一次研讨会上曾对我说过,冲绳有两次机会可以摆脱日本的统治,回归与中国友好相处的琉球国。一次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投降时,一次是中日建交谈判时。种种原因,两次机会都错过了。“琉球民族独立综合研究学会”的发起人之一、冲绳国际大学教授友知政树所作的调查显示,以前冲绳人愿意冲绳“维持现状”的人数比例是61.8%,而2016年这个数字已经降低至不到一半,趋势非常明显。

一个民族有自己的历史,就有自己民族独特的文化,就有自己民族独立的精神。正是出于这样一种信念,冲绳县教委及冲绳县公文书馆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之间已进行了27年的合作还将继续深入进行下去,而且随着更多档案史料的发掘、整理、研究、公布,我们可以期待,历史上的琉球国将会以更加清晰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

(摘自《档案春秋》2017年第9期。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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